塵封檔案之十八裡店飛毛腿

2018/09/09 来源:錢算嘛有錢就要吃腰子

本文轉載自《逐木鳥》“塵封檔案”系列。

1.三百八十起強奸案,均出自一個人……

“飛毛腿”案第一起,發生在1972年夏天。當時報到革委會,情況是有一案犯蒙面裸體夜入十八裡店一農村民宅,強奸瞭一個帶孩子的年輕媳婦。受害人半夜驚起,連案犯的身高體態都說不清。

不久,就發生瞭第二起,這次地點在靠近今天朝陽區邊緣瑪鋼廠收費站,也是農村,案情幾乎相同,唯一區別是案犯自稱“老流氓”。此後,這樣的案子接連發生,都是強奸,順便盜竊,作案范圍以朝陽區雙橋為中心,方圓大約10裡,最遠的到通縣,順義等地,每一次案犯都自稱“老流氓”。面對一系列惡性案件,當地治安部門束手無策,引發瞭極大震動,“老流氓”的稱呼也不脛而走。

案子很快驚動瞭當時首都的一把手吳德同志。

有人說文革時候治安好,其實中國的老百姓老實,我們的治安一向不錯,不是文革開始,治安變好。文革叫動亂那可不是白叫的。

文革是個復雜的問題,在這兒咱們就不討論瞭,咱們說這案子。

因為治安一直不錯,吳德聽匯報,知道自己轄區竟然還有如此無法無天的人物,大為吃驚。吃驚之後就是嚴加部署,要求務必將其捉拿歸案。

吳德是在冀東軍區當過政委的,指揮部隊習慣瞭千軍萬馬,抓“老流氓”一出動就是三百工人民兵。

擱現在,要在雙橋這麼幹,吳德同志自己可能就進去瞭。要知道,在北京動用三百名武裝力量絕對是個大事兒。九十年代,北京有一位公安局副局長碰上一起硬茬的案子,出動瞭九十九名防暴隊員(一共一百個,他留瞭一個看傢)下手。這九十九名身穿防彈背心的防暴隊員手持微沖,訓練有素,沿著長安街風馳電掣而去。任務倒是給他們完成瞭,局長同志的檢查也開始寫瞭。寫瞭無數次都不能過關,到底要到什麼程度才算深刻呢?

最後擔任審查的老大總算看在同行份兒上給瞭局長同志一個底:“九十九個實槍核彈的防暴隊員,中南海都能讓你沖進去瞭,你自己想想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?!”

有這個底,局長才明白自己捅瞭多大漏子。

後來碰上這位局長同志,老薩實在忍不住,問瞭一個很敏感的問題:“您那九十九個防暴隊員,要是真的沖中南海,能沖進去嗎?”

局長大人屬於那種很實誠的人,嘿嘿一笑,說:“沖,大概是沖得進去的,能不能出得來,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兒瞭。”

文革的時候,對武裝力量一樣看得嚴。不過,抓“老流氓”的時候,雙橋還算是北京遠郊的地方呢,所以吳主任還能打打擦邊球,過一把打戰役的癮。

抓“老流氓”出動三百民兵面子實在是夠大的,要知道,國民黨空中高手葉常棣少校被擊中跳傘,抓他才出動瞭五十呢。

在談“老流氓”這個案子的時候,我曾經問過老孫。說這個案子遲遲不能破獲,是不是和當時公檢法被砸爛,治安案件的偵破不正常有關?

老孫說這個倒是關系不大,因為當時投入瞭大量的力量來想抓他的。這種投入不亞於今天部督大案的力度。老孫的看法有一定道理,當時下面是亂成一團,但較高層次還有一批骨幹頂著,一旦出事,而且上邊想解決,還是有專門的力量來解決問題的。比如,這案子後來交給一處,那就是上邊下瞭決心,集中警力辦案的情況,至於抓不著……抓不著這個話怎麼說呢?反正你不能說不怪我們太無能,實在是那誰太狡猾什麼的吧……

問題是,出動三百名工人民兵固然聲勢不小,但抓“老流氓”畢竟不是攻山頭,李雲龍的招兒,似乎有些文不對題啊。

可老孫對吳德主任這一招評價一點兒也不低。所謂蛇有蛇道,狼有狼道,隻要用對瞭迫擊炮也能把鬼子飛機打下來。吳主任的招兒破案固然不正規,但和他的身分很符合,人傢是遊擊隊出身的,打這種人民戰爭有經驗。

老孫說你可別小看遊擊隊出來的,我們13處8科,專門處理跨國案件的,第一任科長張黎明,原來就是房山遊擊隊的隊長阿。

不知道吳主任是不是按照抓鬼子特工隊的法兒琢磨的,三百名民兵撒出去,在幾個被認為“老流氓”可能作案的村子重點設防。這一設伏還真準,第一天,“老流氓”就撞瞭網。


2.公安幹警準備當一次“魯智深”

說起民兵抓“老流氓”,公安幹警的看法是一半佩服一半惋惜。

佩服,在選擇設伏地點出色,應該說,對“老流氓”下一步可能在哪兒作案,當時的推測是很準確的。此時的“老流氓”還沒有後來那麼狡猾,工人民兵設伏的幾個點,其中一個,他當晚就去作案瞭。說他撞網就是這麼回事兒。後來警察再設伏,這小子可就沒有這麼痛快來的瞭。

惋惜,是民兵畢竟沒有受過公安訓練,抓捕失敗。用現在電子遊戲的說法形容,這等於給對方增加經驗值呢。幹警對案犯,如同獵人對野獸,這屬於天敵。問題是如果你老給他送經驗值,那野獸久練成精,變成《西遊記》裡頭那種怪物,人會的他都會,人不會的他也會,那獵人可就麻煩瞭。

那一次,工人民兵奉命設伏,但是中間出瞭一點問題。因為指揮行動的是軍人出身,註重保密觀念,所以第一設伏人員不進村,在村外設伏,第二,設伏的村子裡,隻通知到村幹部,一般老百姓並不知道民兵要在他們村兒抓“老流氓”(此後設伏,都通知到每個村民)。

結果,“老流氓”到某村作案,他黃昏進村,民兵還沒到位,半夜作案,民兵在村外的野地裡,仿佛給他站崗,直到他作案完畢,跑瞭,受害人驚魂甫定,喊叫起來,民兵們才恍然大悟村子裡出事兒瞭。

不過,到底是準軍事部隊,發現出事兒瞭,民兵們馬上打開手電筒,點亮火把,在村子四周開始追擊搜捕。指揮部也立即調動其他幾個村設伏的民兵跑步向該村前進,封鎖其四面通道,抓捕“老流氓”。

從他作案完畢逃走到受害人喊叫,也就幾分鐘的時間,“老流氓”能跑多遠呢?民兵們在周圍的田野中開始拉網搜索。黑夜中,不斷有人發現目標,但盡管調動人員圍追堵截,始終沒有抓到。外面抓得熱火朝天,指揮部裡的人員卻漸漸皺起瞭眉,隻見代表犯人的小旗一會兒插在村東,一會兒插在村西,一會兒在村南,一會兒在村北,一會兒過瞭河,一會兒又回到村邊,范圍不斷擴大,甚至有同時在兩三處發現目標的。

聽到這個敘述,我的感覺是足球場上同時出現瞭三四個范巴斯滕,個個走位飄忽。

指揮部明顯感到已經對抓捕失去瞭控制,隻怕今夜難有收獲。

不出所料,一直忙碌到天亮,一無所獲。負責行動的指揮員站在村口四面一看,不禁倒吸一口冷氣:隻見這個小村子四面阡陌縱橫,一馬平川,連個碾盤之類的藏身之處都沒有,就這麼個地方,幾百名民兵搜瞭一夜,可說即便一隻兔子也給搜出來瞭,可“老流氓”愣是蹤影皆無。

指揮部得出結論,此人或是在民兵尚未合圍之前,已經從拉網的縫隙中逃脫,或是在夜間和民兵接觸後每次都跑過瞭圍追堵截,最終突圍而去。

這小子跑得也太快瞭。失敗之餘指揮員深感沮喪。

萬般無奈民兵們隻好向上報告抓捕失敗,惱火的上級這才想到破案畢竟應該是公安部門的事情。

13處被委以重任。民兵撤離兩個小時之後,13處組長常占魁帶幾名偵察員,乘一輛拉嘎69吉普車趕到瞭案發現場。

從這個情況來看,我推測13處早已經在註視這個案子(按文革前的正常程序,所有兇殺,強奸,爆炸這類大案,都是13處的),並悄悄做瞭準備。隻是上級不發話,自己也不好插手,所以他們才能一得到命令在極短的時間內到達現場。

或許,也有想來一個專業的“閃電戰”,給公檢法系統爭口氣的意思。

別說,專業人員就是不一樣,到達現場僅僅幾分鐘,13處就弄明白瞭昨夜“老流氓”的行蹤。

他怎麼跑出民兵們的包圍的?

答案是:他根本就沒跑。

受害人房後有幾堆秫秸桿,偵察員們很快在那裡發現瞭案犯曾經隱匿過的痕跡。

“飛毛腿”被捕後供述,那一次,他作案完畢剛離開現場,受害人就叫起來,周圍立刻人聲鼎沸,自己根本就沒法跑。沒法跑的情況下,此人回頭就撞進瞭受害人傢的秫秸稈堆,在裡面睡瞭一覺。第二天早上醒來,看看周圍已經無人,還方便瞭一下,才悠悠然趕去上班。

民兵缺乏刑事辦案經驗,沒有搜索現場,隻是向外拉網追趕,出現瞭“燈下黑”的問題。令人扼腕的是,根據對案犯留下的排泄物內部溫度進行測定,此人直到偵察員到達之前一個多小時,還藏在秸稈堆中!

隻差瞭一步!

至於民兵在夜間發現和追蹤的目標,也基本弄清:指揮部當時下令其他各村民兵趕來支援,不相統屬的大量人員集中於同一塊搜索地域,夜暗中很容易出現把“友軍”當成目標的情況。這種誤會引發的人員調動又造成新的誤會。人多反而增加混亂,這就是世界各國古代軍隊的優秀統帥,在組織夜戰時都十分謹慎的原因。民兵們整夜都在自己和自己捉迷藏。

對當日情況形成報告後,這個案子正式交給13處進行偵破。

當時13處業務很強,不久就總結出瞭“老流氓”的作案特點:

從發案情況來看,“老流氓”作案的區域主要集中於當地農村地區。當地農村的住宅大多為單獨院落,彼此之間略有距離,案犯作案時有較大的空間。偵察員們還發現,當地住宅的一種建築特點,給案犯提供瞭方便。當地習俗,房屋的窗戶上半部糊紙,下半部為玻璃,沒有掛窗簾和鎖門的習慣。因此,案犯很容易踩點和觀察目標的活動,確認其傢中有無男子。

當地雖然是農村,但男性青壯年大多在京郊工廠,如朝陽焦化廠等地上班,很多人需要上夜班,傢中隻有婦孺。案犯襲擊的,主要是帶孩子的單身少婦。當地人一般都住東屋,案犯從西邊無人居住的房間撥開窗戶進去,到灶間脫衣服,隻用黑紗蒙面,進入女性住屋實施犯罪。作案時通常先把刀放在孩子脖子上,說“我是老流氓,讓我玩會兒,不然我殺瞭你孩子。”

此人作案頗為瘋狂,有受害人一連被他侵犯三四次的情況(據說當時有位參與偵破的痕跡專傢稱其有“返祖現象”)。作案結束後,他退到堂屋,穿好衣物後逃離。

有時,也襲擊單身女性,或多名女知青宿舍等,兼盜竊財物。

然而,警察們也發現這個案子頗有令人撓頭之處,那就是案犯作案的時間間隔毫無規律可言。有的時候,警方集中警力進行偵破的時候,他頂風作案,有的時候,卻又長久沉寂。這和有的慣犯一段時間不作案就會難以忍受而去犯罪,或者一次犯罪後滿足而較長時間不去犯罪的情況完全不同。

這孫子作案怎麼一點規律也沒有啊?偵破經驗豐富的13處老手們,對此也感到茫然。

這個古怪的規律直到案犯被抓捕歸案,才算弄清。

原來,此人作案的前提竟然是:和老婆吵架。

所謂的“老流氓”和妻子在性生活方面不太和諧,但並不是每個有這種問題的男人都會弄到要出門作案的地步。關鍵是每次他和妻子吵架之後,就會變得十分沖動。而他沖動的方式並不是滿院子舉著菜刀亂轉,而是出去作案。

於是,就會發生他下午和老婆吵架,晚上去作案,半夜回傢老婆氣怒未消,又吵起來,結果他又出去作案一次這樣的事情。

知道他作案的誘因居然是這個,警察們估計要上吊的心都有。對苦苦搜尋其作案規律的警察來說,第一個感覺就是這小子在挑釁專政機關。

其實,他倒還真沒這個意思,隻是夫妻打架這種事兒,哪有規律可言!

事實上,辦案中警方確曾把他列入犯罪嫌疑人之中,有便衣警察在他住宅附近監視過,曾親眼目睹他們兩口子打架。但是誰會想到兩口子為瞭襪子沒洗幹凈這樣的事兒吵架,會引發一起強奸案呢?!

說起來,既然已經把他列入嫌疑人瞭,怎麼還沒能把他抓起來呢?實際上警方曾經非常靠近案犯瞭,但從邏輯上的不合理之處,又使警方一直沒有走出最後一步。這和他給警方產生的誤導有關。

首先要說明一點,在警方進行偵破過程中,被列入嫌疑名單的人遠不止他一人。警方在工作中不斷排除,不斷尋找新的嫌疑人,總的方向是試圖逐步縮小嫌疑對象范圍。

這個過程中,他就被放到外圍瞭。

當時“老流氓”作案,有一個特點是經常順手盜竊。但是,當時的農民頗為貧困,在今天的賊看來,並沒有什麼貴重得值得一偷的東西。“老流氓”盜竊屬於不管不顧,有什麼偷什麼的類型,有一次竟然作案後把人傢一口袋七十斤大米偷走瞭。

因為已經確定案犯每次作案都是步行,不使用交通工具。所以,扛著七十斤大米能走多遠,警方分析瞭一下,畫瞭個三公裡的圈,認為這個圈裡面的嫌疑人顯然作案可能更大。

不幸的是這個案犯的傢,是在案發現場十幾裡外,也就是說距離超過五公裡。誰會背著七十斤大米走五公裡呢?那還不得累死?開句玩笑說,扛七十斤大米走五公裡,費這個勁還不夠車票錢呢。

偏偏此人就是這麼幹的!

一是體力,一是思維,此人都很是與眾不同。

這樣,雖然沒把他從嫌疑名單上排除,可是也沒有把疑點向他身上聚焦(還有一個原因,後面也會講到)。

“老流氓”的思維與眾不同,這一點讓警方萬分頭痛。

比如,13處接手案件之後,曾提醒當地居民做好自我防范。但是,幾個月下來此人卻一直沒有作案(這段時間他傢庭和睦,沒有吵架)。老百姓畢竟不是軍隊,還要過日子生活,略一放松,他又來瞭……

再比如,他到某村作案,警察隨即趕到,調查案情,查看線索,分析下一次他可能到哪裡。

不料警察剛走沒兩天,他又來到瞭上次作案的這個村子,襲擊的還是同一個受害人。

警察們再來,這次分析,感覺這小子膽子太大瞭,竟然敢於回頭,所以,必須對以前受害的人員加強保護。

的確,強奸案敢吃回頭草的太少瞭。可是,他竟然敢!

結果,警察們還在忙著查找所有以前受害人地址的時候,又有報案的來瞭。還是同一個受害者,他第三回又去瞭……

這件事把警察們氣得暴跳如雷。我們剛走啊,他還敢去第三回?!

這也讓警察們對受害者感到極大的歉意,真有一種老百姓養你是幹什麼吃的的慨嘆。

難怪警察們認為他是在挑釁專政機關。

就在這時候,發生瞭一起特別的案件。某村一個婦女主任遭到“老流氓”的襲擊,但是在他進門的一瞬間,這個女的發覺驚起,並果斷把門推上頂死,結果“老流氓”作案未成。

這也是警方記載中他第一次作案未遂。

警方當即上門調查。這個婦女主任的傢所住的地方與其它鄰居間隔較遠,丈夫上夜班,罪犯從房屋一側撥窗而入,在堂屋鄉下常用的大灶旁脫瞭衣服,而後試圖進入臥室作案。一切都和“老流氓”作案的手段符合。被擋在門外之後,他試圖從窗戶進入,再次被擋住,於是站在窗外,用言語調戲,並聲稱這次不成,自己還要再來。

盡管是當婦女主任的,但受害人也被嚇到幾乎精神崩潰。

調查完之後,警察們開瞭一個會。會上有人提出一個看法,認為“老流氓”說還要來,並不是說說而已,他很可能真的會再來。

考慮到案犯猖狂的作案習慣,這個看法受到瞭常占魁組長的支持。於是,警察們決定,就在這個婦女主任傢裡設下埋伏,守株待兔。

《水滸傳》有一節小霸王大鬧桃花莊,山大王周通要強娶桃花莊老莊主的女兒,花和尚魯智深路見不平,拔刀相助。結果,喜滋滋入洞房的周通被藏在裡面的魯智深痛打一頓,幾乎喪命。

這次,公安幹警們準備當一次魯智深。

問題是,那個婦女主任已經被嚇到幾乎崩潰,無論如何不肯在這裡再呆下去,一個勁兒要回娘傢,更不要說配合破案瞭。

但是,從以前的作案規律看,案犯作案前,對目標周圍的情況都要進行仔細的觀察,直到確認安全才出手。假如沒有目標,設伏根本就沒有意義。

常占魁有的是辦法,他讓一名相貌清秀的偵察員冒充這個婦女主任。這個偵察員穿上和那個婦女主任相同的服裝,預先藏在村外的樹林裡。婦女主任假作出村抱柴禾,回來的時候,實際上已經掉包。這名偵察員甚是機警,裝得天衣無縫。事後審問”老流氓“時,他表示當天幾次窺視,都沒有看出破綻。

深夜,這個村莊都已經進入睡夢之中,婦女主任傢也熄瞭燈,看來一切如常。實際上,那名偵察員就提著槍等候在屋中,而常占魁等人,也在村子的各個角落埋伏瞭下來。

就在午夜剛過的時候,老偵察員常占魁憑借一雙夜眼忽然發現,村外一個土坡的後面,慢慢地冒出一個人來,借著地形地物開始向村邊移動……

警方第一次和“老流氓”發生瞭接觸。

依靠長期從事偵破工作的經驗,常組長一眼就判定:此人有重大嫌疑。

這是因為,在警察眼裡,犯罪分子和普通人的行為舉止之不同,就像我們分辨男的跟女的一樣明顯簡單(當然現在有時候也不那麼好說)。當年,北京反扒老手王大隊到剛建市的深圳介紹經驗,為瞭說明問題老王來瞭個實戰表演。深圳警方跟隨老王到車站抓賊,過程和從水桶裡撈魚一樣,有當地警察驚呼就跟那賊是他養的似的:當時那裡養二奶成風,故此警察有此感嘆。

老王一句話道破天機:車來瞭,別人都看車,就他看人,他不是賊,誰是賊啊?

這就是所謂“掛相”。

從黑影隱秘的行動來看,此人符合警察對罪犯行為模式的推測。

那麼……是上去抓呢?還是等他進屋作案抓現行呢?

這個不用警察來回答,估計誰都能答得出來:且不說他這個位置還離警方太遠,作套就是讓他鉆的,魯智深可沒有跑到村外把周通揪進來的道理。

那時候通訊條件不比現在,但早已經按照預定計劃進入陣位的警察都已經做好瞭出擊準備。

那個黑影且藏且進,離村子越來越近,在村外的一座谷草垛後面停瞭下來,顯然是在進行最後一次觀察。

觀察的結果,看來讓他十分滿意,這個黑影躍出谷草垛,開始直奔婦女主任傢而來。

隻要在有一兩分鐘,就可以收網瞭!但是,就在此時,一個意外的情況發生瞭:

那個黑影突然停步,愣愣地看瞭婦女主任傢一會兒,好像在琢磨什麼。

常占魁的心往下一沉,他的直覺告訴他,一定有什麼事情不對瞭。

說時遲那時快,隻見那個黑影忽然掉頭,飛奔而去。

常占魁立即發出行動信號,警察們打開手電,一邊呼喝一邊開始追擊。

“肯定抓不到瞭。”參加過此案偵破的警員回憶,“距離太遠,那小子跑得跟一道輕煙似的,而且周圍還有霧。”

果然,追蹤一個小時,那個黑影還是悄然地消失在瞭周圍的田野中。

氣急敗壞的常占魁回頭下令嚴查,到底是怎麼回事兒,是什麼驚動瞭那小子。

檢查的結果,竟然是那位冒充婦女主任的偵察員暴露瞭目標。

這位偵察員擒拿技術好,扮相好,裝什麼像什麼,曾經在多起案件的偵破中發揮重大作用,在隊裡可算一寶,這次埋伏也一直中規中矩。但是,他有個要命的毛病使整個埋伏功虧一簣:

這個相貌清秀的偵查員在煙癮問題上卻極為“爺們”。所以,在屋內蹲守到半夜,實在扛不住煙癮的偵察員終於抱著僥幸心理抽出一根煙,悄悄地吸瞭兩口。而那個案犯,恰好在此時摸瞭過來。

發現有人在屋裡抽煙,這個案犯當時就覺得不對。那年頭當地女的吸煙極少,婦女主任平時也不抽煙:那,這屋裡怎麼出來煙頭的火光瞭?

不對,是警察!

想到這一點,他掉頭就跑,仗著熟悉地形,竟然真的被他在千鈞一發之際逃瞭出去。

因為吸煙暴露目標的偵察員因“嚴重違紀”受到處分。

受到處分其實還是幸運的,因為案子的發展很快就讓警方產生瞭一個印象:我們內部有鬼!

這是因為,除瞭這次設伏,此人再沒有鉆過警方的圈套。一次可以是巧合,但一次又一次,刑偵專傢算定他會去的作案地點,他從來不去,可是也曾發生過周圍幾個村子都作瞭埋伏,他偏偏去唯一那個沒埋伏的村子作案這等事情。警察在甲村設伏,他偏不去甲村,卻在甲村旁邊的乙村作案,而警方剛剛撤出甲村,第二天他就去作案這種事,也曾發生。警方的部署他似乎總是能未卜先知。

1974年,在公安部門越來越加大破案力度的同時,“老流氓”的作案竟然達到瞭高峰!

我國公安系統沒有迷信狐仙鬼怪的習慣,唯一的解釋就是出瞭內鬼。

這下子,無論是公安人員相互之間,還是和當地協助破案的地方工作人員之間,都產生瞭若有若無的隔閡和警惕。也曾有內部人員被不點名地監視過。都是老手,時間稍長,這種監視很難逃過對方的眼睛。

一句話,影響團結。

一邊偵破,一邊自己也成瞭嫌疑犯,這滋味可太不好受瞭。

這件事,直到案犯被抓,聯系他的職業警方才恍然大悟。

無奈之下,警方采取瞭最“笨”但是也最考驗雙方耐心的做法——蹲守。

1996年,馮鞏有部電影叫做《埋伏》,說的就是蹲守的事情。

為瞭抓捕“老流氓”,公安幹警在十八裡店周圍佈設數十個不斷變換的蹲守點,以大海撈針的方式,繼續艱難的偵破。

實際上,采取蹲守行動的時候,有一種說法是負責偵破此案的警方人員,在偵查“內鬼”的時候有瞭一個奇怪的想法:“人民群眾”在隨時給嫌疑犯通風報信!

的確,隻要設伏,總要通知村裡的人,隻要村裡的人知道,“老流氓”就會知道!

但每次協作的地方工作人員並不相同,總不能整個朝陽,通縣的地方幹部都和“老流氓”是一夥的吧?!何況,有幾次警方還有意撇開地方工作人員,直接和老百姓打交道,結果依然如是,難道說,整個朝陽,通縣的老百姓都和“老流氓”是一夥的?

也許“老流氓”是地頭蛇一類的人物?但地頭蛇怎麼可能方圓十幾裡哪個村的情況他都能隨時得到通報呢?

盡管無法理解,但偵查人員畢竟發現,如果僅限於警方內部的信息,案犯似乎還不能掌握。

所以,這種大范圍但主要依靠警方人員內部掌握的蹲守,也許可以打案犯一個冷不防。

“笨辦法”確實生效瞭。

就在蹲守行動開始不久,偵查員肖毓敏在近距離和“老流氓”狹路相逢。

那也是一個深夜,蹲守的肖毓敏在田間發現一個背著大包,匆匆而過的人影,當即喝問盤查,對方扔下包就跑。

雙方距離不到十米,肖毓敏是裝甲兵子弟出身,膽大勇猛,試圖將其生擒,一邊喝令其站住,一邊緊緊追趕。

但趕瞭一陣,雙方卻是越來越遠:這裡是一片收割過的稻子地,田埂,稻茬,障礙物極多,百米能進11秒的肖毓敏硬是跑不起來。

而對方卻如一個鬼魂一樣健步如飛!

眼看追不上,拔槍要打的肖毓敏一腳踩進瞭一個田鼠洞,足踝當即脫臼,劇痛使他的射擊失去瞭準頭,目標再次消失在黑夜裡。

經查,被遺棄的背包中,正是一名被害者傢中失竊的物品。

以後,警察和目標先後遭遇過三四次,每次都被他逃之夭夭。消息傳出,老百姓給“老流氓“又起瞭一個外號,叫作”飛毛腿“。

我問老孫:“咱們的偵察員不是經常追捕案犯嗎?怎麼會就是追不上他呢?”

老孫說:“這個,和十八裡店鄉當時的環境是有關系的。”

老孫是1973年從公安學校畢業,1974年參加“十八裡店飛毛腿”一案偵查行動的。曾親身參加婦女主任傢設伏,他還記得地點是在通縣。其他具體情況就不好講瞭,雖然已經過去這麼多年,可人都在世,得保護當事人的隱私。這一點,警方在此案上是做得不錯的,直到今天,大多數“飛毛腿”作案的對象情況,隻保留在北京市公安局的檔案室裡,外界無人知道。

老孫回憶當時的雙橋地區與今天大不相同。當時隻有一條到通縣的312路公共汽車線路經過此地,周圍甚是荒涼。但荒涼也有荒涼的好處,那就是老百姓的宅基地普遍比較大,雖然窮,倒住得寬敞:福兮禍所伏,禍兮福所倚,這種分散的居住環境也給“飛毛腿”提供瞭作案的便利條件。因為當地稻田很多,濕度大,逢到春秋時節,夜間和清晨經常起霧。老孫第一次到現場,是在1974年4月份,一輛拉嘎69車開雙橋居然開不到,因為周圍都是霧,司機根本看不到前面的路。當地水田旱田間雜,稻田田埂密佈,隔不遠就有麥秸垛或者柴禾堆,不時有灌渠散佈其間。當時還不多使用農藥,分割田畝的土埂上長著桑樹灌木,老孫他們潛伏蹲守的時候,經常可以看見泥鰍螃蟹水蛇田鼠,這中間就不少讓偵察員們恨之入骨的打洞高手。

看看今天朝陽的房價,這地方您還能找著田鼠螃蟹?

在這樣的環境中追捕案犯,障礙太多,很容易追丟。更要命的是,這個“飛毛腿”奔跑中從不走正路,都是從田間小路斜插而過。你走大道追他呢,事倍功半,你跟著他跑呢,夜間看不清腳下,三步一個跟頭,兩步一個跟頭,再抬頭他就不見瞭。好容易看見個影兒,撲上去一看,原來是堆柴禾:這荒山野嶺的,不是柴禾還能是柱子嗎?偵察員們回憶這人奔跑的速度也並不是象傳說的那樣快,關鍵是他非常熟悉當地地形。一般水田農民都留有自己走的小道,旁人無從知道,這個“飛毛腿”卻瞭如指掌!


3.德國黑背被“飛毛腿”嚇哭瞭

這篇文章寫到中間,有朋友說,這警察缺心眼啊,13處的本領不過爾爾。人追不上,不會放狗嗎?用警犬追,看他小子往哪兒跑。

的確,追捕罪犯的時候,使用警犬是一個非常有效的辦法。當年橫行南北的二王,最後逃到廣宗山上,當地警方在拉網追捕中就出動瞭警犬,使兩人無路可逃。

要是警察連這個都想不到,那確實有向中國足球隊看齊的危險。

想想忽然一哆嗦,還好足球就是一個娛樂項目,如果我國警察都向中國足球隊的水平看齊……

亡黨亡國的危險啊!

業餘的朋友都知道“關門,放狗”,警察怎麼會不知道?但是,正是在使用警犬追擊的時候,發生瞭一連串本案中最詭異的事情。這個案子十年難破,自有其難破的道理。

事後回憶起來,老孫頗為懊喪,說當時發生的事情雖然無法理解,卻給瞭我們一個非常重要的線索。如果能夠註意到這條線索,此案頃日可破。可惜,當時沒人想到這一點,所以沒能順著這條線追下去。

偵破“飛毛腿”案動用警犬,在當時北京的刑事偵破中也算個新鮮的事情。

怎麼能算新鮮事情呢?我國警犬事業開始很早,甚至國民黨統治時期,廣州就已經開始使用緝毒犬瞭。中蘇合作時期,在長春還有警犬學校,用個警犬怎麼會是新鮮事兒呢?

這不是碰上文革瞭嗎?文革的時候很多事情都不正常,特別是有些邏輯無法理解,這馴養警犬不知道怎麼的就被跟資產階級警察制度掛上瞭鉤。在砸爛公檢法的時期,中國的警犬事業出現瞭大規模的倒退。薩雖然不瞭解其中全部的情況,但大傢可以輕易在網上找到有關資料,在文革期間,中國公安機關的警犬隊幾乎全被解散,廢除,馴犬員轉行,警犬學校關閉。很多警犬被打掉吃掉,僅有部分幸運兒被轉入軍隊系統加入軍犬行列。

這人的路線鬥爭,關狗什麼事兒呢?老薩看著這些材料,至今琢磨不明白。

不過,警犬被廢除造成的問題很快就暴露出來,許多案子明明該狗幹的事兒,非得改人來幹,那結果如何可想而知。最後大傢發現還得用狗。

警犬事業的恢復,是從七十年代初期開始的。但是,廢除一個東西容易,想恢復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兒,不是把人和狗拉回來那麼簡單:當初反對廢除警犬被什麼瞭的,算人傢對瞭還是錯瞭?沒打倒的人關系已經到瞭新的部門,幹得好的人傢不放,幹得不好的人傢要整你更不放;狗則是流落各地,既無訓練又無保養,老化加上管理混亂,好好的警犬拉回來一看沒事兒就去抓耗子,這還如何能用?

更不要提運動給人與人之間,組織之間造成的層層創傷,派性鬥爭,幾十年之後也未必完全能夠清除幹凈。

這個稀泥可不是好和的。

不過中國人到底是中國人,在這種情況下,到1972,73年,中國警犬事業居然又慢慢地恢復瞭一點元氣。至少,在首都使用警犬參加破案,已經成為瞭可能的事情。

幾次抓捕“飛毛腿”不成,13處發出請求,要求抽調警犬助戰。

正想找機會露一手,重振“狗”名的警犬隊當然大力協助。

人傢警犬隊的領導很傲氣,說什麼飛毛腿,隻要他作案啊,我們的狗就能把他找著,隻要能碰上他啊,我們的狗就能把他追上。

警員們皆以為然,而且頗有人不如狗的慚愧。

警犬隊參戰之後,很快出現戰機,就在肖毓敏受傷後不久,“飛毛腿”再次與警方的蹲守人員遭遇,而這支隊伍恰好帶著兩條警犬!

雙方在接近中“飛毛腿”發現警方人員,故伎重演,向田野中奔逃。喝止無效,馴犬員隨即放警犬追捕。

隻見一團黑影在前,兩團灰影在後,伴隨著聲聲狗吠消失在濃霧之中

馴犬員自信地說道:“等著吧,一條就夠要他命,兩條都上,準能抓回來!”

警員們也很有信心地跟著追瞭過去。

就在這時,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瞭。

警犬投入追擊,警方人員抱瞭很大希望。但是,就在警方人員跟著警犬追上去的時候,兩頭警犬卻耷拉著耳朵跑瞭回來。

沒追上?!警察們面面相覷。

馴犬員愣瞭半晌,忽然冒出一句:他娘的,不會是他把狗都給跑贏瞭吧?!

這句話不脛而走,後來一提就是“那小子是把狗都跑贏瞭的飛毛腿”。

人把狗都跑贏瞭的事不是沒有。上個月在北京見到一位也喜歡寫東西的警方老大,說他有一個小弟來找他幫著抓一個盜竊犯。他有點兒奇怪,說這麼個簡單的盜竊案子,怎麼會勞動到我老人傢頭上?那位老弟兄說請你幫著抓人不是因為案子大,是因為這人太有意思瞭,我就是想跟他聊聊。

三條腿的驢不好找,兩條腿的人還能有多大區別。你幹嘛非得見一個偷東西的呢?他讓你丟面子瞭?要收拾他?

哥啊,我才不想收拾他呢。抓住這小子,我直接就送他去奧運會啦。

怎麼回事兒?

原來,這小子作案的時候被警方發現,一直追進一個正在施工的工地裡。裡邊地形復雜,南方警察喜歡鬥智不喜歡鬥力,一揮手警犬就追上去瞭。

警察們一人點瞭根煙,站樹蔭底下聊天,滿有把握地等著聽有人喊救命求饒。

正在施工的光板樓既沒有窗戶也沒有門,警察們隻見一人一狗在不同的樓層忽隱忽現,如同穿花蝴蝶。

這小子還挺能跑的。馴犬員嘖嘖贊嘆著掐瞭秒表,意思是想看這小子到底能撐多久。

結果,折騰瞭一陣,樓裡忽然沉寂下來。感到奇怪的警察們過去一看,隻見:

那狗趴在水泥板上喘,累得吐瞭一地,嫌疑犯卻蹤影皆無。

樓下地面上有一個預留的下水通道,那小子早就順著這條通道跑瞭!

能把狗都跑吐瞭,難怪警察想看看這位是何方神聖。

不過,這位老大說,那小子能把狗跑吐瞭,也是有客觀條件的。當時的現場是一正在施工的居民樓,此人一會兒上樓梯,一會兒下樓梯,帶著狗跟他運動。狗很執著,死盯不放,緊追不舍。問題狗的祖宗是狼不是猴兒,它完全不能適應這種忽上忽下的運動,最後,就出瞭這樣的結果。

看來,南方的賊,也是鬥智不鬥力的。

問題十八裡店周圍可沒有工地,一馬平川的。地形雖然復雜瞭些,到底還是平的。好的警犬時速可以超過六十公裡,這小子要能在這兒把狗跑贏,確實有去奧運會的實力。

隨後,運用警犬跟蹤追擊的做法,也遭到嚴重挫折:明明大夥兒眼看著老流氓往東跑的,讓狗聞瞭殘留物跟蹤追擊,那狗愣往西邊去!

這下子,馴犬員的臉上掛不住瞭,吭哧瞭半天,冒出一句:“犬種退化”。

後來想想這實在是個給擠兌沒轍瞭的托詞,狗要退化到跑不過人,聞味兒南轅北轍,那別說當警犬瞭,看門的活兒都沒戲,也就剩下燉狗肉一個用處瞭。

警犬隊的領導也很惱火,聽瞭匯報一咬牙,說好一個飛毛腿啊,老子不過瞭,來人,把“黑背”給他們帶去!

黑背,是德國阿爾薩斯狼犬的綽號,這種狗易於訓練,服從命令,忠誠勇敢,最出色的是步懼槍聲,被稱作當時世界最好的警犬品種。重新組建之後,我國警犬部隊一直存在改良犬種的必要。雖說當時講究不能崇洋媚外,但警犬這一塊兒,德國黑背的大名還是讓北京警方垂涎三尺。

值得一提的是當時雖然德國分成東德和西德兩個國傢,而且彼此針鋒相對,但都和中國有著不錯的關系。

於是,北京警方特別調出有限的外匯,從西德進口瞭一對純種的黑背,成瞭警犬隊的掌上明珠,那意思是要留種的。

現在,為瞭這個案子,隊長連留種的事兒都不管瞭,直接讓黑背出擊!

他也是琢磨過,所謂“犬種退化”隻能唬唬外行,鬧不好這“飛毛腿”是個殺狗的,販狗的,訓狗的或者燉狗肉的,一般的狗見瞭他害怕。

作為優秀犬種,黑背沒這個問題(藏獒也沒這個問題)。觀看過黑背的訓練,隊長贊嘆道:老張,我看你就是讓它咬咱們局長它都不會猶豫。

負責黑背的飼養員姓張,業務很熟,但人特別勤勉老實,在隊裡隊外極有人緣。這老張對兩條黑背之好,人傢說跟對他兒子似的。

現在,還沒留種呢就讓上陣,老張舍不得,思前想後,把母狗妞妞留下,帶上瞭公狗大黑。

帶上大黑開始蹲守以後不久,公安人員又接到一起報案,老張帶著大黑以最快的速度趕到現場。嗅過案犯留下的殘留物以後,老張一聲令下,大黑如同箭一般就沖瞭出去。

看到大黑的速度遠勝前面來的那兩條狗,有的公安人員甚至鼓起掌來。

隻有老張有點兒躊躇。

因為他覺得今天大黑的反應有點兒不對,一聞“飛毛腿”的味道,大黑脖子下面的毛整個都炸起來瞭,那是黑背極驚恐的時候才會發生的事情。但是,黑背到底是一種非常有服從性的狗,無論怎樣驚恐,主人一聲令下,依然照樣出擊。

到底對方是何等兇殘的罪犯啊,能把我的大黑嚇成這樣?老張心裡嘀咕,但還沒法跟人說。就他一個警犬隊的,說瞭,別人也不懂啊。

後來,老張看錄像,看到藏獒鬥老虎的時候,恍然大悟,大黑的反應,就跟藏獒覺察到瞭老虎的時候一樣啊,這案犯對大黑來說是老虎一樣的存在!

但大黑不愧是一條好警犬,即便對著老虎一樣的對手,依然勇猛出擊。

警察們跟著大黑追擊,追瞭很久以後,疲憊的大黑從霧中重新出現,毫發無傷,嘴裡還叼著什麼東西。

這是什麼?

仔細一看,原來是一隻手套。後來經過痕跡比對,這正是“飛毛腿”作案撬窗時戴的手套。

大黑和罪犯已經交過手瞭!

激動的警員們圍著手套大叫有進展。老張示意大黑再追。

不可思議的事情再次發生。

世界最優秀警犬中的佼佼者大黑,死活不肯再追。

氣極瞭的老張甚至破天荒地對大黑動瞭拳腳,但那狗就是打死也不肯追。

老張還要打,讓當時在現場的老孫拉住瞭。

老孫回憶中說,我從來沒想到狗也會哭,這回我可見著瞭,那樣子太可憐,太慘瞭。那狗被打得流眼淚,也不肯去追,它肯定是有理由。可惜的是狗不會開口……

是啊,否則它能告訴大傢多少我們不知道的事兒啊。

看明白大黑的表情,老張嘆口氣,過去把狗抱住瞭。

就在一個要打,一個在攔的時候,另一組偵察員從附近一個蹲守點趕來增援。聽到這個情況,一個性子暴烈的技術員眼看到手的鴨子飛跑,控制不住情緒,照著老張就打瞭一拳,罵道:你人慫狗也慫!

老張擦瞭把眼睛,沒還手。

會不會是殺狗的人做的案子?事後,警方對周圍凡是跟狗有關職業的人員,過瞭一遍篩子,別管是殺狗的,還是養狗的,還是狗肉廚子,但無一與本案有關。

這個判斷,其實隻和事實差瞭一點點。

這時候,後續的偵察員,指揮部的人也都趕到瞭。追擊無望,一方面趕緊把手套送檢,希望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,另一方面現場總結一下,看下一步怎麼追。

偵察員向指揮部的人匯報今天的案情。

聽到出事村莊的名字,那個剛才打人的技術員忽然忍不住問瞭一句:是那個村誰傢出事兒瞭?

村北,有個知青點,五個女知青,全都……

剛說到這兒,那個技術員一屁股就坐地下瞭,雙手抱頭,怎麼拉也拉不起來。

半天,他才很艱難地吐出一句來:“我妹妹,就在那個知青點。”

警犬追蹤失敗後,北京市公安局以偵破重大案件著稱的大將張良基掛帥,加強對“十八裡店飛毛腿”一案的偵查力度。這一階段,此案每天動用警力平均在40-50人,主要放在蹲守上。

張良基,後來的北京市公安局局長,破案端的是一把好手,建國門槍擊案是他指揮堵截的,鹿憲洲,白寶山,都栽在這個挺壯實的公安局局長手裡。

“良基可不是那種動輒打打殺殺的人。”聽瞭我上面說的印象,老孫糾正,“他辦案子細心,腦子也活,後來找馬神仙就是他的主意。這案子辦到中間,他還想過動用直升飛機,用探照燈從上面照的做法。”

當時中國沒有正經的警用直升飛機,哈爾濱生產,成建制裝備部隊的直五式直升機外號“空中拖拉機”。它要在低空巡邏,別說色狼瞭,真狼也給嚇跑瞭。所以這一招後來沒有真的用上。

如果說幹警們破案不用心,那是昧良心的話。即便不說職責所在,一線幹警之間的友情,和部隊中的戰友十分相似,經常在一起出生入死,會讓人產生一種患難與共的特殊感情。抓來抓去,抓到自己戰友的妹妹都成瞭受害者,抓不到“飛毛腿”,每次回來從隊長到偵察員,看見技術員都抬不起頭來。

可是,案犯飄忽不定的行蹤,依然讓大傢無可奈何。

老孫說,我當時就想,要抓著這小子,拼著犯紀律,我也得先上去給他倆大嘴巴。

唯一的作用是幾次和偵察員狹路相逢,好像案犯多少也被嚇得收斂瞭一點,作案密度有所下降,甚至有,有一度基本沒有出案子。

幹警們分析,說鬧不好有兩種可能。一個可能是此人因為別的案子,給抓起來瞭,還有一種可能,是年齡漸長,不再作案。

如果真是第二種情況,那對社會治安固然是件好事,對破案卻不見得是好事。警察們最怕的,就是案犯不作案,隻要你作案,我們總有辦法對付你。

案犯作案密度下降,但蹲守還得繼續。

老孫講過當時蹲守的工作是怎樣做的。

“第一天到隊裡,佈置任務就是蹲守。來瞭,什麼也不說,發件大衣,去雙橋,夜裡,撂著的稻子堆,佈置好瞭,蹲守。”

“白天是看卷宗,排查,四十多大本,能看死人”

“也有巡邏,我和楊保國他們,四個人一組,每天雙橋牛奶場,步行去通縣,每人一支槍,村外轉。”

“當時三環路很窄,隻有兩條車線,晚上十點去,早上撤哨……”

無論寒暑,這樣的日子老孫過瞭三年半。

老孫提到他們當時除瞭帶著雨衣,皮大衣,手槍,電警棍,報話機,銬子這類常規器材以外,冬天夏天還配有特別的東西,可以保證偵察員夜間不困,能夠保證蹲守質量。

這“特別的東西”到底是什麼呢?薩有點兒好奇,腦子裡想著不定是什麼特殊的東西呢。陳娟在《曇花夢》裡提到過,國民黨時代警察為瞭不困用過所謂百寶提神丹,含鴉片量達百分之八十,用開水吞進服下去,一粒可以提神六小時。難道我們也……

老孫說出來的答案讓我大跌眼鏡。

老孫說,就是一截幹辣椒。

冬天蹲守不許喝酒,帶一截幹辣椒,困的時候一舔,當時就不困瞭。

真是土八路有土辦法。

當時抽調偵破這個案子的,都是各個部門的精兵強將。老孫進這個案子,也是因為他一天就偵破瞭“何須五謀殺案”。

這案子出在懷柔,挺偏的一個村子,死瞭一個治保主任。老孫這是第一次出槍擊案的現場,感受很深。

他回憶當時的現場,依然十分清晰:“治保主任傢就一口人,老鰥夫。沖北開的院門,治保主任倒在門裡離門五米的地方,頭沖西北,腳沖西南。第一槍打手,肯定是治保主任用手去堵槍口瞭,手的骨頭都打在墻上;第二槍心臟,第三槍右胸。”

為什麼記憶清晰呢?他說因為那老頭死後雙目圓睜,滿臉的不甘,那人死得有怨氣。

現場沒發現什麼,都覺得這案子不太好破,下一步得排查周圍所有有槍的……

那這案子怎麼一天就破瞭呢?

老孫說,別提瞭,嚇出來的。你們現在管這叫八卦,結果八卦把嫌疑犯嚇自首瞭。

當天夜裡,村民兵隊長何須五跑到公安人員這裡來,說要投案自首。這案子是他幹的,屬於報復殺人。

看著送上門來的好運氣,警察們不動聲色,審問起來步步為營,何須五更是竹筒倒豆子,一個小時,案子就確定瞭。

能三槍殺人的主兒,讓什麼給嚇自首瞭呢?

讓閃光燈給嚇的。

原來,辦案民警為瞭照現場使用瞭老式的鎂光燈拍照,那種在民國時期電影中經常轟然出現的玩意兒使用起來聲色俱全,蔚為壯觀,給人印象十分深刻。

何須五作案膽虛,沒敢靠得太近(畢竟是村幹部,還得來的),冷不丁裡面撲的一聲一道閃光,他沒見過這玩意兒,不由得疑神疑鬼。

警察檢查現場以後,村民們七嘴八舌在大樹底下議論。有個老頭子以前在城裡幹過說書的,大概這麼多年老實慎言的憋壞瞭,有這個機會正好炫耀自己的見識。老頭子說起破案來口沫橫飛,出神入化,越說,何須五覺得心裡越沉重,覺得自己那兩下子斷難瞞過京師來的捕頭。

說到那鎂光燈,老爺子說你們沒見過吧?那可是不得瞭的東西。這人被殺的時候啊,眼睛裡頭最後會留下來殺人者的影子,跟照片似的。可是呢,這影子一般人看不見,是刻在眼底(看來老頭子還懂些醫學)的。人傢公安局得有辦法,用這燈一照阿,裡面的人影就纖毫畢現,比照片還清楚。

那,何須五忍不住問瞭一句:警察為什麼還不抓人呢?

老爺子斜楞他一眼,說這就是警察的規矩。八門金鎖陣還得留個生門的,那犯案的也是條生命,得給他個出頭的機會。人傢知道是誰幹的,可是今天晚上不抓,古時候那得拜獄神,現在得向毛主席匯報,毛主席說讓抓,那才能抓呢。你看那警察幹嗎不走(老孫說瞭,我們倒想走,可還沒做調查呢,怎麼走?),鬧不好這殺人的就是咱們村的:“你看琢,三信雞叫就耍人……”

一席話古今中外,道理嚴謹,村民們連連點頭。

唯獨何須五回去越琢磨越不對,熬到快天亮,雞叫頭遍的時候,終於撐不住瞭,隻好到警察那裡投案自首。

“這案子破的純粹就是運氣。”老孫說瞭。“現在都看電視,沒有這麼天真的罪犯瞭。”

不管運氣不運氣,破案就是硬道理,於是老孫也就因此進瞭“十八裡店飛毛腿”這個案子。

雖說破何須五案是運氣,老孫蹲守的時候可不靠運氣。

巡邏也就罷瞭,蹲守的時候,老孫總是選一個幾條田埂匯合的地方,找個稻草堆或者秫秸稈捆子鉆進去躲著。周圍幾塊水田,多冷的天,他都會先下去摸摸,大致弄明白道路。而且,他這一組四個人,老是佈成一個菱形,把大道放在菱形的中央。

那年頭夜裡行人少,除瞭有數因為工作往返的人,多一個就是嫌疑人!

功夫不負苦心人,別看老孫這作的象是笨辦法,終於有瞭成效。

一個初秋的深夜,老孫剛舔瞭口辣椒,忽然隱約聽到大路上有動靜。老孫循著聲音悄悄從稻草堆中撥開一線空隙,瞇縫起眼睛往外看。這正是“飛毛腿”經常出來作案的時間。

巧得很,他一張望,正看見一個影子沿大道而來,雖然是霧中看不大真切,但可以肯定不是自己人。

近瞭,影綽綽能看出是個男的,腿腳靈便,但步態鬼祟,盡量把自己縮成一團,似乎不想被別人發現。

依靠多年公安工作的底子,此人一看就不正常,肯定是“有事”的人。

眼看對方接近到離自己不到十米,老孫猛地一挑面前的稻草,大喝道:“站住!警察!什麼人?”

隻見對方全身一震,根本不答話,掉頭趟著稻田就跑。

老孫跟上去就追。

雖然預先摸過道路,老孫還是被他甩瞭下來。

“站住!再不站住開槍瞭!”老孫嘩啦一聲拉開保險,對著天空開瞭一槍。

站住瞭?沒有,跑得更快瞭,這小子在稻田裡居然跑得飛快。

不過,一看他跑的方向,老孫就樂瞭:這小子正對著趙保國的方向去瞭,而且霧中已經可以看到趙保國的影子從對面出現!

趙保國可是擒拿科目的一把好手。

與此同時,另外兩個偵察員也從兩邊的田埂出現瞭,正把這個黑影圍在中間,形成包圍之勢,兩人都提著槍,大傢的心思很明白,第一看趙保國能不能活捉他,第二捉不住就朝他腿上打,第三,要跑得太快,那就隻能往死裡楔瞭,打死也不能讓他再禍害人。

老孫邊跑邊盡量拉瞭一個斜線,心說,從這個角度開槍,就穿瞭這小子,也打不著趙保國瞭吧?

奔逃中的影子也發現趙保國迎面而來,被迫減速,試圖從側面逃出包圍圈。因為距離已經很近,老孫說自己當時還真有點兒分心:警察有四個,嫌疑犯就一個,開槍,怕打著自己人;要不,幹脆把槍收起來自己也上去抓算瞭?

看老孫巨靈神一樣的形象,覺得直接上去抓可能更合他的心思。忽然覺得應該對研制警械的部門提個建議:這年頭都講究個性化,警械是不是也應該針對警察的不同情況配備呢(這不是老薩的發明,007裡頭那個Q先生,不就是這麼幹的)?比如老尹,應該帶上古代俠客用的百寶囊,什麼帶鉤的帶刺的帶刃的鐵蓮子金錢鏢一應俱全,好對付那些各有特點的逃犯;老孫呢,你給他根狼牙棒或者開山大斧帶著,絕對比讓他拿把手槍威懾力強啊。

警察在執行任務中誤傷自己人的情況並不是沒有。比如,有一次擔任抓捕的偵察員進入嫌疑人的住宅開始動手,意外的是嫌疑人正招集一批小兄弟“開會”,抓捕對象數量超過預期。發現情況不對,嫌疑人持械反抗並拼命外逃。掩護的警察在門外忽然聽到裡面槍聲大作,有偵察員喊“跑瞭,跑瞭”,立即將槍口對準嫌疑犯可能出逃的門窗。

說時遲那時快,有人破門而出,門外的警察當即開槍射擊。結果,因為視野不良,誤中在對射中退出門外尋求掩護的自己人。

這事兒,就不發揮瞭,因為是我一個朋友自己親身經歷的事情,至今談起來黯然神傷。

但是,趙保國的手藝輪不到老孫為這事兒費心,三步並作兩步貼上去,一個手刀切在那影子的頸動脈上瞭。對手頓時癱軟在地。

按住一看,三十來歲(推測嫌疑犯是25-45歲),身材不高但是肌肉發達,說話當地口音,在他經過的地方還扔瞭一個大帆佈包,顯然是贓物。一切都和假想的嫌疑犯十分接近。

漂亮!扣上狼牙銬,喜氣洋洋的偵察員們拖著死狗一樣的嫌疑人,馬上呼叫指揮部。

三十分鐘以後,喜氣洋洋化作瞭怒氣沖沖。

經過審問查明,被抓的原來是個偷青的農民,因為也是當地人,熟悉地形,所以跑起來也……

抓,是沒有抓錯,但和原來的心理預期相差太遠瞭。

類似的事情,在抓捕十八裡店飛毛腿的過程中還發生過好幾次,有一回一個供銷社剛被盜十五分鐘,案犯就被抓獲歸案。幾十名偵察員日以繼夜地巡邏蹲守,朝陽通縣交界地帶的治安為之一變,連偷看女廁所的都沒瞭。

除瞭“老流氓”依然如同夢魘一樣不時出現。

但是,別忘瞭這幫偵察員蹲守是為瞭什麼,從全市抽調精兵強將,可不是為瞭抓偷看女廁所的變態老頭來的。

所以,供銷社給公安局送來“破案如神”“神兵天降”的錦旗,警察同志們卻訕訕的很提不起精神來,也就容易理解瞭。


4.“疑陣”讓老、小神仙也無奈

這中間,張良基等指揮員想到瞭一個人:中國步法追蹤術的創始人,馬玉林。馬玉林中國公安界科學偵破的先驅。因為創立瞭實用的足跡分析技術,他可以通過腳印科學地判斷嫌疑人的年齡,身高,體重,性別等,多次據此破獲重大案件。在公安界內部人送一號“馬神仙”。

有為朋友提供瞭一個馬神仙的小案例:

“有一年我老傢的煤礦發生瞭一起丟失電纜盜竊案,當時公安機關就把馬神仙給請來瞭,老人傢那時就已70多歲瞭,名聲在外。他來到煤礦以後先是看瞭案發地點的現場,後又把丟電纜的工廠的所有工人的腳印看瞭一遍,看完之後讓其中的一個人當他面剪電纜,那個人用右手去剪電纜,剪完後馬老盯著他的眼睛說你用左手剪,那人遂用左手剪,剪完後馬老看瞭一眼電纜的痕跡判定就是他瞭。在這次案件的偵破中馬老不光看瞭腳印,還觀察瞭案犯剪斷電纜的痕跡,而且他推斷出瞭案犯在實施犯罪的時候就是用左手作案的。”

張良基認為,“飛毛腿”雖然跑得快,到底不是鳥。隻要他著地,就得有腳印。有腳印,馬神仙就有下手的機會。

偵破飛毛腿一案的時候,馬神仙年事已高,足跡跟蹤的工作,交給瞭馬神仙的弟子孫忠升。孫忠升深得馬神仙的真傳,屢破奇案。他給偵察員們講述的案例和分析方法,令人大開眼界。孫忠升的現場表演更加精彩。例如,軍人,農民,司機,腳落地的時候,足跡重心的部位明顯不同。所以,讓偵察員們隨意收集來腳印,孫從足跡中不同部位的深淺,竟然可以判斷出嫌疑人的職業來。這一套技術,讓偵察員們十分佩服,直呼孫忠升為“小神仙”。孫忠升的到來,為案件的偵破打開瞭一扇新的大門。值得一提的是,孫忠升的愛人李松枝也是警察,是北京市公安系統的打扒模范。

問題是,由於知道警方在抓他,“飛毛腿”作案後,很註意清理痕跡。此前和“飛毛腿”遭遇的案子,飛毛腿活動的地方,不是在水田裡,就是在柏油路上,始終不能取得其清晰的足跡。

功夫不負苦心人,機會終於來瞭。孫忠升加入案件偵破之後,1976冬天的一個深夜,蹲守的肖偉民小組和“飛毛腿”對上瞭頭。

據老孫回憶,肖偉民報告和飛毛腿的遭遇是在半夜兩三點鐘,雙方打瞭對頭以後,已經老奸巨猾的“飛毛腿”掉頭就跑。警方喊話無效後發現對方正在逃跑,於是開始追趕,因為天色太黑,而且地形復雜,這次追擊又以失敗告終。

由於時在隆冬,地面堅硬,對案犯的追蹤十分困難。但是,天亮以後,肖偉民帶著兩個隊員,根據案犯留下的細微痕跡,耐心地尋蹤追跡,還是準確地跟出瞭兩公裡之遠,到達瞭雙橋火車站東300米,一個叫做顯寧侯村的小村子旁邊。

追在這裡,肖偉民忽然笑瞭。

幾天以前下瞭一場雪,由於風向的原因,咸寧侯村周圍有些地方積雪仍未融化,還有1到2厘米厚的殘雪。在積雪上,赫然出現瞭案犯的足跡!

“叫小神仙來。”肖偉民一面小心地把這些足跡保護起來,一面有些得意地呼叫指揮部。

小神仙孫忠升立即趕到,對案犯的足跡開始進行分析。

意料不到的結果出現瞭。

此人,從步幅看,身高應該在一米五零到一米九零之間:這就完全沒有瞭參照價值,要知道平時孫忠升判斷一個人的身高,最多隻有兩公分的差異。

此人,從步法的深度看,應該是一個肉球一樣的胖子,但這與受害者形容的嫌疑人完全對不上號,肖偉民等偵察員更是完全不同意:“要是個大胖子我們早就追上他瞭。”

其足跡的重心也忽前忽後,奇特無比。

平時做分析頭頭是道的小神仙,這回卻完完全全地被難住瞭。

不過,他還是把此人的行動路線分析出來瞭:此人到達顯寧候村後,曾經繞著一傢村民的院子轉圈奔跑,把腳印踏得凌亂異常。這個類似死循環的怪圈讓孫忠升費瞭很大力氣,才發現一條極不顯眼的足跡,直奔雙橋火車站隧洞而去,最終消失在煤矸石鋪成的路基上。

馬忠升推測,案犯是為瞭擾亂警方的跟蹤,對足跡進行瞭偽裝。有些無奈的小神仙把足跡的樣本拍攝下來,寄給瞭老神仙。

後來,馬神仙回瞭信,他對這些足跡的分析表明,案犯確實對足跡進行瞭偽裝,在那些繞著村民房子轉圈的腳印中的腳印中,有正著走但是在蹦跳的,有倒著走的,還有把腳立在鞋子裡斜著走的。由於跳著走,他的步幅變得極不穩定,由於倒著走,他的步伐重心發生瞭顛倒。甚至,案犯在逃走途中,還背有重物,造成對其體重判斷的困難。

可惜,當時馬神仙身體已經很不好,不久就去世瞭(當時案子還沒有破),未能在這個案子上提供更多的幫助。

難道,這小子是一個對公安偵察十分熟悉的傢夥,竟然懂得故佈疑陣來幹擾我們對步法的調查?而且在後有追兵的情況下居然敢繞著人傢村民的房子轉圈跑,此人的膽量實在夠大。

事後,警察們才明白,這隻是因為和案犯的思想方法從來不同而已。

警方高看瞭這個“飛毛腿”。

他繞著這個房子佈下疑陣,隻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腳下居然有積雪,他又蹦又跳隻為瞭把腳印踏亂,不斷改變重心是怕房子裡的人看到自己,背負重物隻因為那房子附近有他搶劫來的東西,他要轉移免得被警察看到。倒穿鞋子確有誤導警方之意,但繞著那所房子轉圈,卻完全是因為另一個原因:

他擔心自己傢門前雪地上的足跡,會把警察引來。

警方沒有註意到,顯寧候村被“飛毛腿”繞著轉圈的這所房子裡的,住的是一個獸醫。

在今天雙井橋向南不遠,河邊東邊原來有個獸醫站(現在拆瞭),歲數大的人多半還記得這個地方。甚至有人會告訴你那個獸醫站有兩個獸醫,一個老得不能再老,另一個姓李的其貌不揚。

這個姓李的獸醫,就住在咸寧候村的這所房子裡。

1973年,獸醫李寶城曾經被列為“十八裡店飛毛腿”一案中的嫌疑人,但因住宅距離發案地點太遠而未被重視。未能進一步對其進行調查還有一個原因:調查期間公安幹警曾讓多名受害人聽過嫌疑人的錄音,無人對李寶城的錄音有異常反應。

如果警察中有熟悉獸醫工作的,知道有的獸醫會控制喉部肌肉模仿動物叫聲來獲得治療中的“溝通”,可能會對李寶城多加註意。

但是,由於沒有受害者能夠辨出李寶城的聲音,對他的嫌疑未能得到升格。

當時周圍的嫌疑人太多瞭,個個監控是控制不過來的。

然而,案件破獲之後證實,這個李寶城,正是那個苦苦困擾瞭京城捕頭十年之久的:“十八裡店飛毛腿”,“雙橋老流氓”。

李寶城,1944年出生,咸寧候村人,平時被評價工作認真,為人熱心。他的妻子是河北香河縣人,經常上夜班,導致二人性生活不和諧。同時,也正是因為妻子經常上夜班,給李寶城提供瞭極好的作案條件。案發後,李寶城的妻子大為驚訝,公安人員認為她的驚訝如果是演戲,那都可以拿百花獎瞭。

因為是獸醫,李經常要走村串鄉,到農民的田地裡為牲畜作檢查。所以,他熟悉當地幾乎所有荒僻小路和水旱田中的通道,也對各鄉各村受害對象的傢庭情況瞭如指掌。此外,他在獸醫站要為各村農民的牲畜提供治療,閑談中農民們常常露出“警察到我們村抓飛毛腿瞭”之類的消息,加上李寶城有心套話,往往不經意間他已經掌握瞭警方的佈防情況。

這些,都給李寶城十年不能歸案打下瞭伏筆。

有意思的是,李寶城這個獸醫,卻並不給狗看病。那麼,怎麼連黑背都那麼怕他呢?

這也是開始警方不理解的地方。直到審訊中瞭解瞭一些獸醫的知識,才明白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怪事。

原來,獸醫這一行,狗和馬用的主要藥物都是一樣的。雖然李寶城身上的味道人聞不出來,但狗能分辨出來。狗和小孩兒一樣,都不願意和穿白大褂的,和打針吃藥這類事情打交道。要擱現在,寵物醫院裡頭,狗比人都享受,對大夫倒不會有什麼反感。可那是文革期間,人道主義都不可靠,更不要提什麼狗道瞭。狗要有個啥毛病的,治起來普遍簡單粗暴。所以一聞李寶城身上這味兒,那狗的毛馬上就立起來瞭。

至於後來馴犬員死活趕著狗都不追,那狗也有自己的道理:你這當主子的大多數時候還義氣,唯獨碰上穿白大褂的,就一準他娘的作叛徒,一點都不罩我。這回又逼著我去找白大褂,不是打預防針就是灌腸,準沒好事兒!我不去……

李寶城開始對警犬也頗為忌憚,後來發現狗一見他就哆嗦。畢竟是幹過多年獸醫的,他馬上就明白瞭自己對狗的威懾,頓時膽壯起來。

讓小神仙犯暈那回子事兒,原來是這樣的。李寶城和警方遭遇後狼狽而逃,眼看跑到傢門口瞭,忽然發現周圍還有尚未融化的積雪,上面清晰地印著自己的腳印:天,我這不是把警察帶到傢裡來瞭?!慌亂中的李寶城繞著屋子飛奔並跳著把自己的腳印踩得紛亂,希望能混淆警方的視線。他並把門口放置的偷來的糧食口袋背上,通過雙橋火車站旁的涵洞藏到附近的田野裡。

然後……然後天就快亮瞭,他也不回傢瞭,直接去獸醫站上班,警方自然沒能找到他回傢的腳印,又讓他在敗露的門檻上縮瞭回去。

膽大,敏捷,熟悉當地情況,習慣作偽裝,而且從來沒有和監獄打過交道,思路上毫無和慣犯一致的地方,讓李寶城一次次逃脫瞭警方的陷阱。

冬去春來,雖然下瞭不少功夫,“十八裡店飛毛腿”依然毫無蹤影,給處理這個案子的幹警帶來瞭極大的苦惱。八零年前後,重大案件少瞭。八十年代前期堪稱中國治安的黃金年份,整個社會風氣也一片蓬勃向上,人心安定:十三處分傢,張良基有新的工作,但是對“十八裡店飛毛腿”耿耿於懷的張良基愣是立瞭軍令狀,把這案子帶著走,可見跟這個案子使瞭多大的別扭勁兒。

“十八裡店飛毛腿”成瞭北京警察的麥城。

老孫說,當時做瞭一件很繁瑣枯燥的事情,後來證明這是警方對該案破獲的最大貢獻:警方根據案犯的犯罪特點,遺留痕跡和作案目標,把三百多起不同時期不同地點的案件歸納到瞭一起,設立成為一個卷宗。按照警方的結論,這些案子,都應該是一個人所為,所以,一破皆破。

本來,是想多寫點兒失敗中的警察有哪些甘苦,看瞭一段文字後,覺得還是不要畫蛇添足為好。

這段文字是咱們一個從警的兄弟寫的,從背景看,好像是有個教授和警察同志同甘共苦,考察一番後寫瞭報告來談一線警察的艱苦,發表在公安內部刊物上。按說,這是個好事兒,可是警察看瞭,幾乎雷倒。

原來,這位教授是這樣寫的:“該省民警90%以上有胃病、關節炎等職業病,一線民警幾乎全部有病,沒病的,都是剛參加工作的。”

寫到這兒,雖然說咱們有病吧,警察們還能接受,畢竟人傢這是好心。然而,再往下看:“一線有三分之一的民警因為心理壓力大,而患有不同程度的精神病癥狀,這三分之一中有一半完全符合精神病患者癥狀。”

這就不雷不過瞭,警察同志對此總結道:以此類推,我國很大程度上是在依靠瘋子維護社會治安。

隨後,該局辦公室和政治處幾位無聊的,便按照民警名單分析,看是否能在全局找出三十個瘋子來……

可見,外行,有時候表揚也做不好的。

還是專心說案子吧。

話說,79年以後,“老流氓”沉寂瞭相當長的一段時間,警察們見面談起,都有一個不好的推測:這老小子恐怕是年齡大瞭,幹不動瞭,鬧不好,真會被他這一輩子逍遙法外。

這說著說著,老孫可是沒有想到,一個意料不到的機會,象一塊磚頭一樣,哐當一下砸到瞭他的腦袋上。

老孫說邪瞭,這案子破的,竟然是因為公安局要整黨……


5.一萬米智擒“飛毛腿”

飛毛腿被抓的經過十分吊詭。

話說北京通縣梨園有一個退伍軍人,那天傢裡沒鹽瞭,去供銷社買鹽。

供銷社這個玩意兒,年輕的朋友可能都沒印象瞭。想當年,它就是一個社區的經濟中心。百貨商店不能到處都開,每個社區裡頭總得有一個買東西的地方吧,這就是代銷店。它不但賣東西,訂奶訂報,居委會發通知,甚至法院槍斃人貼佈告,都圍繞著供銷社轉。這種商店沒有競爭對手,也無須打廣告,所以連個名都不需要。

題外話,那時候大夥兒錢少,東西更少,所以小時候供銷社售貨員的地位和今天外企白領相似。因為她們總能提前知道什麼時候有出口轉內銷的處理品賣,或者私分硌窩雞蛋:這不是我說的,柯雲路老師練功之前寫過一本《新星》,裡面有個土包子書記,給高幹子弟,縣長小蜜開的條件就是“幹得好明年調你去供銷社當售貨員。”

這種要買東西得走後門的現象,足以讓今天的商店老板們羨慕到翻白眼。

有趣的是,如今走在日本街頭,看見24小時營業的Lawson連鎖店,老覺得它像供銷社。

供銷社的確有點兒像連鎖店,因為它裡面東西從吃到用什麼都有,當然品種你不能計較,糖就是黃油球和話梅糖兩種,零食就是榆皮豆加杏話梅,肥皂是燈塔的,漱口缸子是紅星的,代銷店要多瞭一種貨,周圍居民有奔走相告的可能。

從這個角度說,供銷社又似乎脫胎於部隊的小賣部。

退伍軍人是上午去供銷社的,這時候人都上班去瞭,那裡比較冷清。走到供銷社門口,正看見裡面出來一個人,見瞭他神色一滯,停瞭一下又往前走。退伍軍人有點兒好奇,對這個人看瞭一眼,那人也還瞭一眼,兩人擦肩而過。

剛要進門,忽見供銷社的女營業員從門裡探出頭來,看到退伍軍人,馬上大聲喊:“他搶我錢!”

搶劫啊!退伍軍人回頭一看,剛才那人已經跟兔子一樣跑瞭起來。

退伍是退伍瞭,部隊受的教育可沒擱下,這退伍軍人一轉身,一邊喊“站住!”“抓住他!”,一邊就追瞭出去。

這邊他追出去,那邊女營業員扯開嗓子叫起來:“快來人啊,抓小偷啊!”

聽到喊聲,周圍的路人也都註意到瞭這兩個一追一跑的。當時雖然沒有什麼見義勇為的獎勵,但碰上抓小偷普遍十分踴躍。中國人喜歡湊熱鬧,當時小偷少,大夥兒看著新鮮。轉眼間,就有四五個人加入瞭追趕的行列,有人還抓瞭鐵鍁棍子,一邊追一邊喊:“抓小偷啊!”

這一喊不要緊,前面那人立即加速。

退伍軍人一邊追一邊暗挑大指:行啊,這速度,偵察兵的水平阿!

附近是個居民點,有些下夜班的工人正好回來,一看這個情形,也紛紛邊喊邊跟瞭上來,一時竟然湊瞭百十來人。

一個跑,百十來人在後面追,在當時的京郊堪稱壯觀。

這一場大賽跑,到幾十年後老孫提起來還津津樂道,印象極為深刻。

追的人一邊追一邊在喊:“抓小偷!”“站住!”“狗X的還跑!”……

眼看追出去五六百米,可能是嫌喊的話太單調,不知道誰喊瞭一嗓子:“抓流氓啊!”

前面那主兒噌一下,跟踩瞭油門似的,跑得更快瞭!

退伍軍人看得乍舌,也顧不上細琢磨,隻能繼續跟著追吧。

跑的那個躥小道,跳矮墻,進樹林,哪兒難走往哪兒走。架不住這退伍軍人也是本地人,寸步不讓。

可是,跑瞭有兩三千米,退伍軍人忽然覺得自己這邊喊聲弱瞭。回頭一看:

好麼,剛才那一百多人,稀稀拉拉的在後面拖著,拉長瞭足有一裡多地,自己身後也就剩下四五個年輕後生,跑得呼哧帶喘,也都顧不上喊瞭。

又追出去兩三千米,那小子連減速都沒有。

退伍軍人再一回頭:這回身後一個人也沒有瞭。

全讓那小子給跑趴下瞭!

其實,路上不斷有人聽見“抓小偷”的喊聲,加入進來,但都跑不過這小子的兩條飛毛腿。

這退伍軍人一琢磨,說不行啊,就剩我一個瞭,這麼追上去,他要是有刀呢?我不是要吃虧?

當過兵的一般反應都不慢。想到這兒,退伍軍人慢慢收住腳步,開始左右踅摸:好,旁邊有個石頭矮墻,退伍軍人跑過去,從墻頭上卸下一塊大磚頭來。

回頭一看,周圍一馬平川,那小子還沒跑太遠。

“你給我站住!”退伍軍人一邊喊,一邊舉著這塊磚頭追上去瞭。

這一追,就追到瞭一萬多米(老孫有材料,雙方確實追逐瞭一萬多米)。退伍軍人心中佩服,說這小子別是練過吧,跑一萬多米全程沖刺阿!

那小子終於跑不動瞭,回身擺個架子,好像要魚死網破。

退伍軍人上去,一磚,就把這小子拍那兒瞭。

……

然後,退伍軍人就在那兒喘,喘瞭半天以後追兵跟上來,一通拳打腳踢之後,這小子就被作為搶劫犯“扭送當地公安機關”。還真不錯,居然有二三十人是從梨園一直跟著追過來的。有個小夥子說瞭:我就不信瞭,他還能跑到順義去?!

到瞭當地公安機關一說,人傢講這個案子我們處理不瞭。

為什麼,他搶錢瞭啊,你們怎麼處理不瞭?

他在北京搶的錢,我們得跟北京警方聯系,讓他們處理。

嗯,同志,這是哪兒啊?

三河,同志,俺們這兒是河北,三河縣,我的同志……

說到這兒,不用多講,這個被一磚拍倒的,就是北京警方十年追捕的“十八裡店飛毛腿”:李寶城!

全程沖刺一萬米,“飛毛腿”果然名不虛傳。

李寶城被移交北京市公安機關。

這跟公安局整黨有關系嗎?

您別急啊,聽老薩慢慢道來,要知道,他這次搶劫,一共才搶瞭九十塊錢,根本不夠刑事處理的。

誰也想不到他就是那個“雙橋老流氓”啊。

剛才查瞭一下,我原來寫的有一點失誤。我寫李寶城搶的錢才九十塊,夠不上刑事處理的說法不對。李寶城被抓時犯的案子是搶劫,搶劫不同於小偷小摸,隻要你搶,就夠拘留的資格瞭。正因為這樣,老孫他們才會審他。要這九十塊錢是偷的,估計也就是送派出所教育教育。

另外,九十多塊錢現金,在當時相當於一般工人兩個月的工資,和現在的九十多塊還是不太一樣的。

然而,李寶城雖然被抓,而且是因為搶劫被抓的,但並沒受到太大重視。李寶城進供銷社,連刀都沒帶(有性格阿),就是拿塊黑佈把臉蒙上,手照著櫃臺上一拍,喝一聲:“老子缺錢花瞭,給我拿兩百塊煙錢出來!”他是搶劫,不是持械搶劫,情節並不太嚴重。

李寶城在作案過程中一直沒有傷過人,他主要靠的是威懾。到後來一聽他報自己是“老流氓”,受害人就多半嚇得哆嗦,根本不敢反抗。不斷作案成功助長瞭他的驕橫,所以李什麼都不拿也敢搶供銷社。

要供銷社的女營業員是個孫二娘,那李寶城可就慘瞭。

不過,這女服務員還真沒母夜叉的本事,真讓他嚇住瞭,乖乖地拿錢箱出來。

拿是拿瞭,可往櫃臺上送的時候,手一哆嗦,咣嘰,又把錢箱掉櫃臺裡頭瞭,零錢毛票撒瞭一地。女營業員趕緊往起撿。這一來時間就給耽誤瞭。本來,李寶城作案前曾反復觀察,認定周圍沒人才進來下手的,這一耽誤,就耽誤進一個退伍軍人來,成瞭他的克星。

威懾力太大,也是個問題。

而且,這女營業員還不是純粹的窩囊人,等李寶城一出門,她就往外張望:她的想法是這強盜不能走大街上都蒙著臉吧,要能把他長什麼樣記下來也好。

李寶城出門就把蒙面的黑佈摘瞭,一抬頭,正看見那個退伍軍人。接著看到有人進來的女營業員就開始叫……

然而,對李寶城來說,隨後的事情很古怪。

被河北的警察交給北京警察,一扔擱拘留所裡就沒人理他瞭。

每天是咸菜窩頭,窩頭咸菜……一直吃瞭二十多天咸菜窩頭,終於把李寶城吃毛瞭。

跟專政機關打瞭多年的交道,李寶城在法律方面的知識比大學生還豐富。按照他自己的記憶,這公安局抓瞭人,怎麼也得在十五天之內審問的,哪兒有一扔二十多天不理我的,這不正常啊!

李寶城理解得不錯,對這種情節不重,過程清楚的犯罪行為,既不需要取證,也不需要調查,公安機關把他一扔二十多天不理既不合情也不合理。

發生瞭這樣不合情不合理的事情,李寶城的弱點就暴露瞭:他沒讓公安機關抓進去過。

這就意味著他對抗審訊無論在技巧還是在精神上都有不足之處,隻能憑本能和警方積累上百年的審訊經驗對抗。結果,二十多天不審不問,讓李寶城漸漸陷入瞭抓狂的境地。他開始懷疑:是不是公安機關已經掌握瞭我的事兒啊,要不怎麼連問不問我呢?

其實他這種想法一點都不合理:如果真知道他是“老流氓”,不突審他才怪呢,哪能一放二十多天呢?

問題是關在裡頭,既不能上網(玩笑瞭,那個時代連電話都是新鮮東西呢),也不能看電視,也沒人理他,連數螞蟻都沒地兒數去。整天關在屋裡就琢磨這點兒事,帶著三百多起案子,李寶城的心理不出問題那才怪呢。

到瞭這個時候,巴不得警察叔叔趕緊跟我談話,就成瞭嫌疑人一種近乎病態的心理。

可是,警察叔叔就是不理你,怎麼著吧。

不斷受到煎熬的李寶城終於出瞭昏招:為瞭換得警察叔叔早日提審,他主動供認瞭自己曾經在兩年前作過的一起盜竊案。

結果,過瞭三天,終於有人審他瞭。

審他的是老孫和另一個刑警,倆人來的時候,還真沒把這案子當回事兒。

沒當回事兒怎麼把人擱那兒二十多天不理阿?

原因很簡單,公安機關當時接到上級命令要整黨。這整黨是政治任務,全局上下都被忙得暈頭轉向,工作中不由自主地出瞭紕漏:李寶城這案子被歸錯瞭檔,造成二十多天後才發現此人居然沒審的問題。

無心插柳,陰差陽錯阿!

要擱現在,李寶城可以投訴的,公安機關肯定得道歉,還會有人受處分。

八十年代初期法制建設還很不健全,雖然比文革時群眾組織就可以抓人打人強多瞭,對“壞人”的人權保障,還沒什麼概念。“嫌疑犯”改叫“犯罪嫌疑人”那還是十幾年以後的事情。

當然,如果李寶城較死理和公安機關就此事進行堅決的鬥爭,也許可以促進我國法制建設的發展……

問題是李寶城哪兒有那個心思阿!

這裡面還有一個問題,就是案子是河北警察交過來的,案卷主要內容都是李寶城對搶供銷社的細節描述,記錄瞭抓住他的“革命群眾”姓甚名誰,傢住哪裡,因為不是自己抓的人,印象不深刻,也就沒怎麼提他那個萬米大賽跑。

河北警察對“雙橋老流氓”沒概念,隻是驚訝於這人比較能跑而已。假如是北京的警察,一聽說追出一萬多米才抓住他,馬上就會跟“十八裡店飛毛腿”聯系起來。

所以,老孫他們審李寶城,是後來才知道那個大賽跑的事情。他們重點還是問搶供銷社的事兒。李寶城也好像覺出來警察審他並不像審“老流氓”,於是一口咬定自己當時是喝多瞭,不知道幹瞭什麼。

這種小伎倆倒瞞不瞭老孫他們,聽這小子不說實話,兩個警察就開始跟他泡蘑菇。審著審著,老孫的搭檔忽然看到這小子還交待瞭一件盜竊案:這盜竊案偷的是財務室,金額一千多,在當時算比較大的案子瞭,於是一五一十和李寶城核對起來。

估計這時候李寶城已經開始咧嘴:早知道這樣自己供這個案子幹嗎阿?

現在也沒辦法瞭,隻好實話實說吧。

說著說著,正記錄的老孫腦子裡靈光一閃:嗯,這個案子怎麼有點兒熟呢?

他停下筆想瞭想,忽然想起什麼來瞭。

老孫不動聲色地挪瞭挪位置,胳膊肘一撞他那搭檔,小聲問瞭一句:哎,這個,不是“飛毛腿”那卷裡頭的案子嗎?

那位正聽李寶城白話呢,聽瞭這話一愣,低頭去看案卷,臉上猛然一抽。

靠,不會是天上掉餡餅砸我們倆腦袋上瞭吧?

敢情這位對這案子也有點兒印象。

但是,案卷不在手邊,吃不太準。

倆人過去,把李寶城撥拉過來一看,又猶豫瞭。

為什麼呢?

對“十八裡店飛毛腿”,警察多次遭遇都在深夜,看不清的情況,所以說不準他的個頭。而受害者普遍反映此人是一彪形大漢,完全無法抵抗。

現在看看這李寶城:形貌猥瑣,土裡土氣,最要命的個頭才一米六幾:這小個兒,能涮肖毓敏……象嗎?

事後才想明白,這種受害者的描述為瞭表達自己確實無法反抗,往往誇張到離題萬裡。

倆人交換瞭一下眼色,那哥們兒沖外邊一努嘴兒,低聲說:“我跟他聊著,你給良基打個電話。”

隨後的事兒呢……老孫自己的話說這次審訊是這樣的:“那天下午,上邊說通縣抓瞭幾個流氓,案卷放錯瞭,該審該放的得快定。我們趕緊就去瞭。到瞭縣局兩點吃飯,三點審人,第一個打架傷人,放瞭。第二個,進入一個小賣部,搶劫。案子本身沒什麼,中間發現不對瞭,一個電話給良基打過去,沒半個鐘頭,七處來瞭十幾輛車,張良基親自帶隊,跟打狼似的就來瞭,當場就釘瞭死銬!”

三百多個案子,都歸納出來瞭,一個人幹的,他供的正是其中之一,不是他是誰?

一看這個架勢,李寶城兩眼一翻白就過去瞭:他再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那就不是十八裡店飛毛腿。

李寶城被抓後很配合,問哪個案子說哪個,看來,是早有思想準備。這小子是想明白瞭,到這個時候,幹脆利落的,少給別人找麻煩,也就是少給自己找麻煩:就沖他作這些案子把警察們折騰的,想生吃瞭他的都有。

剛把他銬起來的時候,老孫還有點兒猶豫,說不會歸納錯瞭吧?等後來一瞭解情況,說抓他的時候追瞭一萬多米,嘿,沒跑瞭,就是他!

最後算起來,一共三百八十起案子。半年以後,李寶城被執行死刑。

因為老孫的靈機一動,他在此案中榮獲三等功一次。

不過,說起這個三等功來,老孫自己並不是特別高興。問其原因,第一個是這案子投入太大,卻並不很成功,第二個呢……

“當時沒反應過來,反應過來我先給他一大耳貼子,犯紀律我也認瞭!”老孫對這事兒一直耿耿於懷。

其實,我覺得他倒是沒必要這樣想,無論如何,“十八裡店飛毛腿”和“雙橋老流氓”的影子,終於從京東大地上,徹底地消失瞭。

這大概,是北京百姓以手加額的一件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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